十一月的安塔利亚，海风还是温的。会场外是棕榈树和刚修剪过的草坪，会场里，190 多个国家的谈判代表从 11 月 9 日坐到了一起，要一直坐到 20 日。
他们桌上摆着的文件里，有一份关于人工智能的承诺。这份承诺将在 11 月 16 日正式发布。而它真正要谈的那件事——电——正在会场之外，以一种更硬的方式排队。
一份提前放出来的善意
土耳其是这届气候大会的主席国。10 月底，主席国把《安塔利亚人工智能宣言》的文本放到了网上，邀请各国代表在正式发布之前先背书。宣言由土耳其方面与联合国专门机构国际电信联盟（ITU）合作起草。
文本不算敷衍。四条主线：让 AI 和数据中心更多用零碳、低碳电力；把冷却、用电、用水效率写进设计和采购；要求企业对能耗与环境影响做评估和披露；再拿出一部分资金和算力给发展中国家。
连电子垃圾都写了。这在过去几年的同类文件里并不常见。第一遍读下来，会觉得这份东西比预期认真。
最诚实的一行字
然后读到那句几乎每个字都在往后退的话：这些目标「自愿、非规范性，不产生任何新义务，将按各国国情、可持续发展重点和国内法律实施」。
附件里的填空更直白。要披露多少比例的系统、在哪一年做到多少比例的清洁电力、组件回收率多少，全是 [X]%，全是一个 [X] 年份。数字留给签字的人自己填。
The Verge 的记者贾斯汀·卡尔玛 11 月 9 日写了一篇不留情面的评论，把它比作一杯无酒精啤酒：该有的成分都在，喝下去不解渴。她还补了一句更要紧的：美国是建数据中心最多的国家，但它已经退出气候进程，这次峰会上没有官方代表。
世界资源研究所的评价温和一些：方向对，缺问责。它点出宣言里没有的东西——数据中心落地时，附近社区怎么参与决定；水和空气出问题时，谁来兜。
一年涨了五成，和越省越费
先把电的账摊开。国际能源署 2026 年 4 月的报告里有两个数字：2025 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增长 17%，到 485 太瓦时；其中以 AI 负载为主的那部分，一年涨了 50%。
中性预测是，2030 年数据中心用电翻倍到 950 太瓦时上下，占全球用电约 3%。单看比例不算惊人，问题是速度：过去五年这块用电每年涨 12%，是全球总用电增速的四倍多。
更反直觉的是效率。同样一件事，AI 的耗电在以能源史上少见的速度下降，单次任务的能耗近几年每年能降一个数量级。一句简单的文字提问，用的电比开一会儿电视还少。
但总量还是在涨。用的人多了，新的用法也太费电：生成视频、长链推理、让 AI 自己调工具干活，单次能耗可以是简单问答的几百上千倍。省下来的，被新的欲望吃掉了。
变压器排在芯片前面
一个 AI 数据中心有多大胃口？IEA 的说法是，典型的一个，耗电相当于十万户家庭；今天在建的最大的一批，是这个数的二十倍。
建起来不难。一栋 50 兆瓦的机房，平均 18 个月能封顶。难的是接上电。JLL 今年 1 月的统计：美国主要数据中心市场，并网等待平均超过四年。
设备比审批更慢。Wood Mackenzie 的调查里，大型电力变压器平均交期 128 周；发电机升压变压器到 2026 年一季度已经超过 160 周，三年多。路透社 7 月的报道里，几家电力公司开始翻新旧变压器、让客户先垫钱锁产能。
结果就是延期。2025 年，57% 的数据中心项目拖了三个月以上。芯片按时到了，电没到，机房只是一间很贵的仓库。
缺口不是纸上的数字
把镜头拉远。集邦咨询 9 月的估算：2026 年全球数据中心的电力需求容量 161 吉瓦，同比增 31%，其中 AI 服务器占三分之一。到 2030 年，需求 490.7 吉瓦，电网能腾出来给数据中心的只有 222.6 吉瓦，差 268 吉瓦。
这个差额有水分，企业自建的电厂不算进电网供给。但水分挤掉，缺口还在。摩根士丹利的算法更细：美国数据中心 2028 年需要 97 吉瓦，缺口 70 吉瓦；就算把自建燃气、燃料电池、核电都算上，还差 33 吉瓦。
于是有了那些看起来荒诞的画面。据《纽约时报》报道，xAI 在密西西比州装了 8 台由退役飞机发动机改装的发电机，给它的数据中心供电。分析师的解释只有一句：先供上电，别管成本和效率。
还有水。联合国大学的研究人员今年 6 月估算，到 2030 年，全球数据中心的耗电和耗水都会翻倍。
峰值比总量更难缠
总量之外，还有一个更麻烦的维度：峰值。
传统机房像基荷，一天里起伏不大。AI 机房不是。训练和调用会让功率在很短时间内大幅摆动，IEA 的报告专门提过这一点。电网最怕的往往不是一年多用了多少度电，而是某个下午，某条线路下面突然多出几百兆瓦。
对策之一是储能。IEA 估算，到 2030 年全球数据中心可能装上 20 到 25 吉瓦的电池。电价机制对的话，这些电池不只是自保，还能在电网紧张时反向出力。
对策之二是自己发电。美国不少项目在推表后燃气发电，但 IEA 算过，要稳定接住这种波动，装机得比实际需求超出 30% 到 70%。而燃气轮机本身也在缺货。
两个判断
第一，真正约束算力扩张的，不是宣言，是并网日期和电价。一个项目能不能开，不在会场里定，在变电站定。签字可以很快，变压器不会因此早到一天。
第二，这类自愿承诺的价值不在签字，在口径。只要企业按同一套标准报能耗、报水、报排放，比较就有了基础。比较一旦公开，采购、投资者和住在机房隔壁的人会替监管出手，这比一条没有罚则的条款管用。
反过来讲，如果连口径都定不下来，这份宣言就只剩合影。「残酷玩笑」这个说法难听，逻辑却是通的：没有数字的承诺，无法证伪，也无法被引用。
账最后会落到电价上
第三条判断跟钱有关。电网升级、调峰、自建电厂，这些成本不会消失，只会换一个地方出现——工业电价、居民电价，或者地方财政。
美国一些州的电价讨论已经因为数据中心变得难看。IEA 的报告也把「能源可负担性」列进了数据中心的现实影响。AI 看起来便宜，有一部分成本被挪到了账单之外，由不看模型的人分摊。
中国这边的数字可以作个参照。国家能源局说，2025 年全国算力中心用电 1700 亿千瓦时，占全社会用电 1.6%；预计到 2030 年 8000 亿千瓦时，占比约 6%，五年近四倍。
所以「算电协同」这个词这两年出现得越来越频繁。乌兰察布把风光电直接接到机房，配储能，2025 年 7 月首个「绿电直连」项目投运。这类工程不浪漫，但它才决定 AI 能跑多远。
回到那排 [X]
11 月 16 日，发布会会照常开。会场里会有一串签名、一排合影，和那句「AI 是气候解决方案的一部分」。
走出会场，海风还是温的。城市另一头，变电站的铁门锁着，里面那台变压器还在路上。
一份宣言改不了交期，也改不了并网队列。它能做的，是把一个问题摆到台面上：在让机器变聪明之前，得先算清楚电从哪来、什么时候到、谁来付钱。
附件里那排 [X]，迟早要有人填。填不填得出来，比签不签字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