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美国地图放大。从弗吉尼亚北部出发,沿公路看过俄亥俄、艾奥瓦、俄勒冈,你会遇见一片片没有窗户的方盒子:灰蓝色屋顶,夜里亮灯,风扇声不停。它们是数据中心。
2026年11月16日,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与哈佛数据科学计划牵头的一项研究(Guidi等,发表于《Nature Sustainability》),用卫星影像把全美403座超大规模数据中心逐座数了一遍,也算了一整年的电。


这张账,怎么算的
研究者给这批盒子算了一笔年账:2024年5月至2025年4月,它们耗电约68至99太瓦时,中央情景约82太瓦时,约占全美用电量1.8%;碳排放约2570万吨(25.7百万吨),是2018年同类估计的两到三倍(据Nature Sustainability论文摘要)。
账算得偏细:逐座核对卫星影像,用电力公司数据交叉验证;碳排放引美国环保署的数据,按区域电网的发电结构归因到每座设施。不靠一张总表,靠一张张地图。
为什么挑这个时候算账?因为AI用电正在从“实验室开销”变成“公共账单”。数据中心不再只是互联网的幕后部门,它开始挤进电网规划与电价政策的讨论。这本账,不再只是行业内部的事。

四座州,吃掉一半的电
研究样本里,弗吉尼亚、俄亥俄、艾奥瓦、俄勒冈四州,吃掉这批设施一半以上的用电(据该研究)。地理是提前写好的剧本:北弗吉尼亚贴着大西洋光缆枢纽,电网密集;俄勒冈傍着哥伦比亚河,水电便宜;俄亥俄与艾奥瓦在中西部,地价低、电力富余,艾奥瓦的风电装机常年排在全美前列。
但便宜的电,不一定是干净的电。按区域电网的口径归因,这批设施约54%的供电来自化石燃料,其中天然气约占38%、煤约占15%(据该研究)。也就是说,每两度电里,超过一度来自化石燃料。
把这几处地名摆在一起,脉络就出来了:光缆要落地,河流要有落差,土地要便宜,电网要有余量。数据中心不是搬来就能活的产业,它挑水、挑电、挑路。四座州能吃掉一半以上的电,不是巧合,是二十年选址接力的结果。

82太瓦时,顶一个州
82太瓦时是什么概念?研究者拿它跟密歇根、印第安纳、田纳西比较:这数量级的年用电量,堪比整个州的规模(据该研究)。换句话说,这些没有窗户的盒子单独拎出来,抵得上一张州的电费账单。而它们不做饭、不采暖、不照亮任何人的客厅,只做计算。
更值得掂量的是增量。2018年的估计,大约只有今天的一半到三分之一;而这份账只算到2025年4月。研究者提醒:此后数据中心仍在扩张,今天真实的使用量级,大概率比账面更高(据该研究)。账本还在长厚,这本身就是一个趋势信号。

你问出的每个问题,都有电在烧
这些电没有变成钢铁、粮食或夜晚的灯,而是变成了计算:训练模型、跑参数、回应你手指点下的每一次“生成”。屏幕这头安静,电表那头跳动。你的一次对话、一张图,背后都有一度电——电有来处,也可能有排放。
归因口径值得多说一句:研究者按区域电网里实际流过的电算账,而不是按企业签的绿电采购合同。纸上的绿色,和电表里流过的颜色,是两回事。这个口径下,约2570万吨二氧化碳被排进大气(据该研究);按全球人均排放粗略折算,差不多相当于五百多万人一年的排放。
研究者没有替谁定罪,只是把账本摊开。数据中心不是反派,它支撑的正是改变生活的技术;问题是,账总得有人记得算,电总得有人记得问来处。

账,还没算完
这份账也没有定论。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的de Vries-Gao、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Dvorkin等研究者提出过不同意见:测算依赖商业数据库,外部难以独立验证;对服务器利用率等假设偏粗;电网的输电约束等细节,也没完全算进去(据相关报道)。每一项,都还能拆开再论。
这些争执不是坏事。数字越被追问,口径越经得起推敲。而无论站在哪一边,方向是一致的:AI正在改写美国的电力版图,电表在转,烟囱也在动。
把这份账放回日常语境再问一次:一次搜索、一场对话、一段视频背后,到底烧了多少电、排了多少碳,普通人其实没有账本,也无从核对。看得到的是电费在涨、电价在讨论里变得频繁;看不到的是,那些账还在按“太瓦时”起步。口径的争论,关掉论文也能落到每个人的账单上。
回到开头那张地图。那些灰蓝色的盒子还在增加——这份研究,只是截至2025年4月的快照。下一次再在地图上看见它们,不妨多停一秒:每一度电,都连着某处电网、某座电厂、某片天空。账本还在长厚,账单会寄到谁的门口,答案在路上。